魚影與生命交織的塗鴉牆:娟姊與她的生命傳承之路

漫步在花蓮大陳新村的巷弄,兩旁依山而建的矮房訴說著六十多年前那段離散與落腳的往事。在一片老舊的空心磚牆間,一面繽紛的彩繪牆赫然出現,姿態各異的魚兒在綠色的海水中穿梭。這不只是單純的社區美化,這是一位大陳後裔——娟姊,在經歷生命浩劫後, 希望用畫筆記錄下祖父輩捕魚的傳承以及他對養魚的喜愛。

圖:娟姊家外牆塗鴉


圖:娟姊院子牆塗鴉
圖:娟姊鐵窗上的陶瓷魚


對娟姊而言,選擇「魚」作為主題背後藏著一份淡淡的哀愁與堅韌。

在病發前,娟姊極其熱愛生命,她的院子布滿綠意,魚缸裡游動著孔雀魚、蓋班魚與小紅球,她每天清晨最開心的事就是整理水草、看母魚生下小魚。然而,兩場與腦瘤的硬仗奪走了她的體力。現在的她,體質虛弱,不太有體力能夠維持魚缸的清潔與水草的修剪。

圖:長滿水草的魚缸

兩次生死關頭:從恐懼崩潰到坦然交付

娟姊的生命歷程如同大陳人當年的遷徙,充滿了波折。

七年前,娟姊迎來了生命中的第一次試煉,一顆高達 6.5公分 的巨型腦瘤無情壓迫神經,導致她左半身癱瘓。在那場驚心動魄的開顱手術中,她連開了四刀,才在生死關頭撿回一條命。那時的她,術前相當崩潰,那是面對未知深淵時最原始的恐懼。

然而命運並未就此停手,去年十月,噩耗二度降臨,三顆腫瘤盤據腦部,其中一顆更產生惡性病變,緊貼著語言神經與血管。這一次,娟姊沒有在手術前崩潰,而是選擇在術後才掉淚——那淚水不再是因為害怕,而是感嘆命運為何如此多舛的辛酸。

醫道與同儕同工情:門諾醫院的人文溫度

在抗病路上,娟姊與門諾醫院有著特殊的情緣,她曾是醫院的員工,這層身分讓她在重病時更有感觸。

她回憶道,即使在假日時分,吳院長依然會親自巡房,那種專業與對病人的責任感,是支持她走過加護病房最冷時刻的力量。最令她動容的,是看到護理人員對待那些孤苦無依、生活無法自理的孤老,依然耐心十足地清理穢物、更換尿布。「那種同理心是裝不出來的」娟姊感性地說。為了回饋這份恩情,她主動捐出部分病房費,並時常帶著宜蘭名產回饋護理站,那是大陳女性特有的、直率而溫暖的謝意。

溯源大陳:從避難所到「真香」的閣樓記憶

身為「上大陳」的後裔,娟姊對家族的遷徙歷史有著深刻的理解。1955年一江山戰役後,大陳人撤退來台,最初被安置在玉里、三民等地的學校教室裡。娟姊回憶,當時大陳人成了「被迫的鄰居」,因為佔用了教室,導致當地的孩子必須在樹蔭下克難上課,那份歷史的侷促感,成了大陳移民最初的集體記憶。

後來定居於大陳新村,生活依然艱辛。娟姊的老家僅有 12坪,為了擠下龐大的家族,長輩們用木頭搭起閣樓,空間窄小。那時的孩子沒有無憂無慮的權利,在提筆寫功課前,手裡忙的是串珠與打網袋等手工加工。苦日子裡唯一的幽默,是關於姐姐名字音像「真香」的往事。早期村裡沒抽水馬桶,她和姐姐每天得扛著木製馬桶桶子去公廁傾倒,路過籃球場時,鄰里男孩們總愛調皮地喊著:「真香來了!真香來了!」這段帶著「氣味」的尷尬趣聞,是那段清苦歲月裡最鮮活的氣息。

 大陳討海人也是職人: 紙紮與榫接工藝

大陳男人的手,有一種「絕不懶惰」的韌性,這在娟姊的父輩身上展露無遺。

她的爺爺雖是討海人,卻精通大陳俗稱「小孔物」的紙紮技藝。爺爺能摺出極其精緻的小旗袍、長衫與精巧的小鞋,甚至會提前二十年為長輩備好「壽墳」與供品。這種對工藝的龜毛與對生死的坦然,深深刻在娟姊的記憶裡。

而她的父親,跑船後轉行做建築工頭。娟姊至今仍珍藏著父親留下的木板凳與船隻模型——那是完全不用一顆釘子,純粹依靠「榫接」交疊而成的極致工藝。即便過了數十年,木頭接縫依舊平整穩固,那種「要做就做到最好」的職人驕傲,正是支撐娟姊面對命運磨難的底氣。 

圖:使用榫接交疊的木椅

舌尖上的大陳:老酒、薑湯與那一碗酒瓶敲打出的魚麵

對大陳人而言,味道是穿越海峽、扎根台灣唯一的線索。即便肉身遷徙了,只要那股香氣還在,家就在。

抵禦寒風的靈魂基底:老酒與薑湯

大陳老酒,是大陳生命力的基底。在娟姊的飲食地圖裡,最能支撐體力的莫過於那一碗「老酒燉雞腿」,將整隻雞腿放入電鍋,捨棄清水,僅以老酒與黑糖慢火燉煮。這不僅是一道家常菜,更是她在病後抵禦冬日寒風、增強抵抗力的補身秘方。

而另一份屬於女性的溫暖,則是那碗「大陳薑湯」。這不是普通的薑茶,而是將老薑磨成細泥、過濾取汁後,與雞蛋、黑糖同煮。喝下一口,熱氣直衝全身,那是大陳女性坐月子時必備的暖身聖品,也是娟姊血液裡流動的強韌力量。

敲響過年的節奏:魚麵的匠心

在所有的食物記憶中,「大陳魚麵」是最費工的年菜,也最能展現大陳人的細膩。選用肉質細緻的白肉魚,耐心地刮出魚肉,混合地瓜粉。娟姊回憶裡最經典的聲音,是過年前夕,長輩們拿著酒瓶在桌面上規律而有力地「靠(敲打)」出魚片的聲音。那種紮實的力道,彷彿將對來年的期盼也一起壓進了麵皮裡。

屋頂上的鮮甜:海的味道

娟姊回憶起童年時的村子裡,屋頂就是天然的儲藏室,曬滿了蝦米與墨魚乾。在放學後,孩子們會偷偷抓一把鮮甜的蝦米塞進口袋,邊走邊嚼;她會趁父母不在家,偷偷在瓦斯爐上烤著墨魚乾,看著海鮮在火光中縮起。那種帶著焦香與鹹味的滋味,是屬於大陳孩子最獨特的童年。

這些味道,是娟姊在面對生命試煉時,最溫柔的慰藉。它們不僅滋養了她的身體,更讓她在這段歲月裡,隨時能透過舌尖,找回那個海島故鄉。

圍牆上的自由:將病痛轉化為斑斕色彩

圖:娟姊家外牆塗鴉

這面彩繪牆,不僅是為了傳承,更是娟姊對「自由意志」的實踐。

在創作過程中,她克服了五十多年老舊空心磚吸色嚴重與潮濕的問題,硬是刷了四、五層底漆才成功上色。牆上的魚並非寫實,而是充滿生命力的抽象。這與她的教養觀如出一轍:在原生的嚴厲家庭長大,她決定讓孩子自由。她不限制孫子在室內牆壁塗鴉,也不干涉女兒的職業選擇,「只要品性不壞,我讓他們隨性而為。」

牆上的魚,正是她心境的寫照——儘管身陷病痛,靈魂仍要在色彩的海域裡自由優游。

在磨難中,守護並翻新文化根源

娟姊的故事,是一段從「崩潰」到「回饋」的旅程。她在大陳新村改建家園,也改建了自己的內心。她將大陳人「手巧、耐勞、強悍」的民族特質,轉化為一種對抗病魔的溫柔力量。

下次當你造訪花蓮大陳新村,看見那面躍動著魚影的牆時,請記得這不只是塗鴉,而是一位大陳女子在生死的交界處,用畫筆勾勒出的、最不屈的生命傳承。

圖:與娟姊合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