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阮弼真君廟#花蓮大陳人廟宇文化 #蔣公感恩堂#剪粘工藝
在花蓮大陳新村這片緊貼太平洋的土地上,有一種鄉愁是鹹濕的。
我穿梭在大陳村老舊而窄小的巷弄間,空氣中混合著太平洋的海味與後山特有的泥土芬芳,而最讓我感到震撼的,莫過於村落的精神心臟——阮弼真君廟。這不只是一座盛裝香火的容器,它更像是一本攤開在太平洋風中的巨型史書,用每一根柱聯與每一寸工藝,訴說著 1955 年那場名為「撤退」的集體漂泊。
大陳人與阮弼真君廟的聯繫
民國44年(1955年),大陳島民為避戰亂集體遷台,定居於花蓮大陳一、二村,開啟了這段與「真君廟」長達一甲子的深厚連結。初到台灣時,居民多忙於謀生,直到民國61年,老一輩感念神明護佑並希望能延續故鄉信仰,紛紛節衣縮食籌措經費,才在異鄉重新建立起這座屬於大陳人的精神堡壘。
廟中主祀的阮弼真君源自浙江省溫嶺縣,其原名阮弼,是元末明初精通醫道與道術的傳奇人物,因常為鄉民妙手回春而獲尊稱為「華陀再世」。對大陳人而言,真君是不亞於媽祖的全能男神,更有傳說指稱,若漁民在海上遇到風浪迷航,只要虔誠祈求,真君便會化作一盞明燈指引平安歸途。
此外,真君廟的共祀文化也反映了歷史的機緣。民國56年,一位出家人在村落留下觀音像後離去,村民遂開始供奉觀世音菩薩,隨後也納入了掌管財運與土地的地母娘娘,共同守護大陳子民。
真君廟不僅是宗教場所,更承載了大陳人「吃苦勞」的生命韌性。它見證了族群從「渡海逃情」到落地生根的過程,至今仍以故鄉「樁頭廟」的精神,緊緊凝聚著大陳人的族群認同。

不滅的靈樁:大陳人的遷徙
「靈樁障狂瀾永使蒼生離苦海 源頭來活水長教赤子渡慈航」
對聯首二字「靈樁」象徵著分靈過來的樁頭廟,緣起是由阮家埭自家鄉真君分靈於渡南頭,後遇洪災真君廟神像飄至下游濱海鎮樁頭村,樁頭村人便供奉真君廟,而後於清道光間,樁頭村人帶廟中香爐經過上大陳名「坑裡」的地方,並在那籌建真君廟,因廟來自濱海鎮樁頭村分靈而來又稱其為「樁頭廟」。
這份歷史記憶與身分認同,在遷台後的真君廟建築中透過對聯被完整保留,信眾遷台後即便環境改變,仍將這座廟宇視為故鄉信仰的根基,延續了其作為地方守護神的領導地位。

廟前的十二柱:交織一片大陳人的天空
步入廟埕,最先迎接我的是那十二根朱紅的圓柱,它們像是守衛歷史的哨兵,撐起了一片屬於大陳人的天空,以中間三對對聯作為主聯,兩側作為輔助。
「真神功浩蕩指引迷津 君名揚天下威靈顯赫」
對聯的第一字「真」、「君」代表著阮弼真君,作為大陳島民特有的守護神,阮弼真君不僅保佑著漁民的生計,更象徵著大陳人引以為傲的「義胞」身分與硬頸氣節。
「觀西方佛法祐我黎民 音傳南海神靈渡眾身」
對聯的第一字「觀」、「音」代表著觀音菩薩,對當年的大陳島民而言,觀音菩薩不只是宗教符號,更是黑水溝中的燈塔。我站在柱下想像1955年的冬日,萬名島民擠在搖晃的軍艦上望向無邊的汪洋,那種對未知的恐懼,唯有透過觀音才能保佑大陳人們在驚濤駭浪中平安抵達彼岸。

正門對聯:跨越千年的避亂重疊
走到正門我逐漸放慢腳步,一幅對聯吸引了我的目光。
「逃秦同渡海力新廟貌佐中興,化鶴早成仙恩被浙民仰高節」
一副由立法院前院長倪文亞親筆題寫的對聯,短短二十四個字,不僅是對神明的讚頌,更是大陳族群遷徙台海、異地紮根的生命縮影。
上聯「逃秦同渡海」精妙地運用了歷史雙關,字面上引用逃秦影射逃離中共,實則寫照了1955年大陳島撤退的真實命運。即便來台初期生活貧乏、根基未穩,族人仍集資力新廟貌,這座重建的廟宇不僅是信仰中心,更寄託了在大陳一村重新興旺(佐中興)的集體願望。
下聯則轉向對主神真君的尊崇,「化鶴早成仙」描述了真君羽化登仙的神格化歷程,象徵著超脫苦難的精神昇華,而「恩被浙民」則深刻連結了原鄉的情感,強調真君對這群浙江子民的厚愛。信眾在仰望神明的同時,也看見了自己族群在動盪時代中,那份永不隨波逐流的堅毅與根性。


正殿廟柱:時光膠囊裡的家國夢
走入內殿,四根內柱上的文字卻充滿了剛烈的時代色彩和忠黨愛國的精神:
「光復萬里河山太平有象」:這是那一代人最深切的願望,在遷台初期,他們始終認為這只是一次短暫的避難,總有一天能回到遙遠的浙江故鄉。
「文化復興啟茲新歲月」:反映了安定後的決心,透過傳統信仰的重建,在新的歲月裡接續斷裂的文化脈絡。
「實行三民主義信服無疑」:這不只是政治口號,更是大陳人作為「義胞」,對收留他們的土地展現的忠誠表態,感謝那份安置之情。
「春光普照還我舊山河」:引用岳飛《滿江紅》的壯志,將神明的庇佑與收復故土的情感緊緊捆綁在一起,對他們而言,神明不僅管災厄更見證了家國的興衰。

待發的方舟:神龕前的兩艘王船
而在內殿最深處,最先奪去我目光的,是神龕旁供奉著的兩艘工藝極其精湛的木造王船。
王船文化與大陳人的主神「真君」緊密相連。傳說真君會駕著王船出海救難曾有船家在海上遇到大霧迷航,跪下請求真君保佑後大霧隨即散去,該漁民平安歸來後前往廟宇感念,發現廟內船身有殘水滴落的神蹟顯示真君確實曾駕船出海救人。因此,廟中供奉王船也象徵著真君隨時準備出海巡守、護佑漁民的精神。
在大陳傳統中,老一輩的人通常不稱之為「王船」,而是直接簡稱為「船」。這艘船的核心意義在於「普渡」與「超度」,其目的與台灣其他地方(如屏東)的王船文化相似,都是為了祈求平安。
不同於台灣常見「燒王船」送瘟的習俗,大陳人的王船常年駐留在殿內,一艘被稱為「德利號」另外一艘則是「順風號」,這些模型並非僅供觀賞,其結構精準到可以實際下水航行,長輩們甚至曾在美崙溪一帶進行過試航。船多由村中具備木工背景的長輩親手製作,採用傳統的「榫頭」(榫卯)技術精密卡合。



工藝與意象:剪黏、戲台與領袖的感恩
廟宇的視覺符號同樣充滿故事,門外牆面上色彩鮮麗的剪黏工藝,透過彩色玻璃片的現場拼貼,刻畫出忠孝節義的故事。這種工藝在陽光下閃爍,展現了移民將破碎的生活重新拼湊的韌性。
而廟前的戲台,是大陳人情感的出口。早年戲台上唱的是家鄉的紹興戲(越劇),那一幕幕《梁祝》與《西廂》曾讓無數島民看得目瞪口呆,戲台與隔壁的「蔣公感恩堂」在精神上是共生的,對於大陳人來說,蔣公不僅是領袖更是救命恩人。蔣公感恩堂的作用在於祭祀、感念這段歷史情誼,並作為社區認同的基石,而戲台則是這種「感恩文化」的延伸,每逢慶典戲台上的鑼鼓喧天。
在信仰中,看見漂泊者的風骨
我漸漸了解為什麼這座廟宇的對聯中充滿了家國情懷與感恩之情,因為對大陳人來說,神明不只管災厄,更見證了他們的歷史與氣節、以及遷移到台灣的自我身份確認。
阮弼真君廟不只是一個求神問卜的地方,它更像是一座心理補給站。當我結束觀察,所有的對聯、工藝與戲台上的唱酬,都在這太平洋的海風中,反覆吟唱著那首關於渡海、感恩與重生的生命之歌。大陳人的魂魄就在這浪尖上的神諭裡,找到了永恆的靠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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