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傳在大陳長輩回憶中的遊戲

圖:打花牌
走進大陳新村的老人館中,總能見到幾位老人家圍坐一桌。那桌上傳來的不是麻將清脆的撞擊聲,而是一種更為沉穩、扎實的「厚牌」聲響。長輩們手裡把玩著細長、厚實的小牌,牌面上布滿紅黑相間的點數,宛如某種古老的密碼。這是大陳花牌,又被雅稱為「挖花」、「碰花將和」或「花將牌」。
早期大陳村莊家家戶戶幾乎都打花牌,小孩就在大人身邊耳濡目染下學習。 打花牌時,通常也會伴隨著唱「挖花調」透過每一句唱詞的吐露出當時的心或是時事,傳達出在地風俗以及生活樣貌的轉譯。
花牌,早已成為大陳人身份認同中最具辨識度的文化符號,會讓長輩覺得透過打花牌能夠展現出特殊的文化驕傲感。
大陳人為什麼會打花牌?

圖:整盒花牌
花牌最早流行於江浙沿岸一帶,包括寧波、上海、定海、舟山等地。 玩法由「碰和」演變而來,與花湖牌、水滸牌血脈相連。連雅堂在《麻雀考原》中曾指出,麻將的「東南西北」便是受花牌「天地人和」之影響而來。
1955 年大陳島撤退,這項傳統隨住民遷台,在早期的大陳社群中,花牌具備顯著的社會階層象徵,在台灣主要是大陳人在玩,但在早期上海及香港,許多大商人(如杜月笙早期上海知名的青幫大亨與大商人、中興紡織董事長鮑朝橒)也都會玩這項遊戲。
更早在大陳島,反而是鄉長、老師等具備文化與經濟地位者的博弈。相較之下,麻將在當時反而被視為較基層的娛樂。
大陳花牌的迷人之處

圖:大陳花牌
大陳花牌的牌具製作精良,標準牌組共 128 張(由兩顆骰子產生的 21 種點數組合各配 6 張,加上 2 張花牌)。
花牌最迷人之處,在於邊玩邊唱的「挖花調」。這項藝術對玩家要求極高,必須「機靈、敏捷且具備文才」,才能將牌名諧音與文學時事即興編織。 唱詞多為五字或七字句,押韻自然,是賭戲與戲曲的完美結合。
挖花調怎麼唱呢?

圖:《嫑忘大陳》挖花調曲目大家一起合唱
大陳島以前是由台州管理,而根據台州東塍嶺根村的挖花歌,挖花歌為五聲調式,大多為二拍子,一般由宮、商、角、徵、羽的中國五聲音階 組成,大致相當於西洋音樂簡譜上的唱名(do)、(re)、(mi)、(sol)、(la)。
十一牛頭是麥帥,擔任聯軍總指揮,大批飛機到朝鮮,炸死共兵不能算。

唱詞中提到的「民國四十年韓戰」對當時的大陳島民而言,不僅是國際大事,更是影響其命運的關鍵背景。當時的大陳島作為反共救國軍的據點,社群對於韓戰的關注,反映了當時中華民國政府與反共陣營的立場。
二四是蛤蟆,仙金追癩麻,追到黃礁山,打死硬總帶班。

「仙金」(王相義)是活躍於民國二十年代江浙沿海的游擊隊司令,被視為大陳人心目中反共保鄉的代表性人物。唱詞將「仙金」與敵對勢力「硬總」在黃礁山的爭鬥編入牌戲,將地方真實的武裝衝突轉化為口耳相傳的歷史記憶。
二五要去劫法場,八妹改扮道姑樣,聽得號炮三聲響,法場救出七兄長。

唱詞內容連結了家喻戶曉的《北宋楊家將》故事,顯示大陳文化受到傳統漢文化與戲曲藝術的深厚影響。 將「二五」這張牌直接戲稱為「尼姑」,並透過楊八妹救兄的典故來記憶,反映了大陳先民如何將複雜的戲劇內容簡化為易於傳唱的符號,使社群內部的文化傳遞更具趣味性與延續性。
一張板凳四方,方卿得中狀元郎,可恨姑娘良心惡,假扮道情陳府行。

板凳是一四的牌,唱詞描述了《珍珠塔》的故事,主角方卿因家貧被姑母(當地稱「姑娘」)嫌棄並悔婚,後來他忍辱負重、假扮成唱道情的乞丐進門,最終考中狀元並贏得婚約。 大陳將家鄉熟悉的民間故事轉化為日常唱詞,讓這些來自原鄉的傳統價值觀(如:勤奮向學、苦盡甘來)在新的居住地持續傳承,成為聯繫島民集體情感與故土記憶的核心。
十點梅花撲鼻香,萬民同讚忠良。
大陳社群極為重視忠孝節義的精神,「十點梅花」唱詞中讚美「忠良」的內容,正反映了當時大陳人對於公忠體國、堅忍守信之價值的認同與推崇。
花牌到底要怎麼玩呢?

圖:長輩們打花牌
大陳花牌的遊戲架構體現了一種嚴謹的秩序感。牌局分為「天、地、人、長衫」四圈,莊家稱「天家」,閒家則依序為地家、人家、長衫家。這不僅是座次與圈序,更會影響牌值的加權(如天圈時,天家的「天牌」會升格為大張),展現出周而復始、動態平衡的宇宙觀。
蔣邦林先生曾豪氣地說過,花牌的樂趣「高於麻將十倍」,這源於其極其複雜的規則,包含吃(僅限上家)、翹(亮牌補牌)、穿(組成對子)等動作。玩家必須在理牌時精確計算分數(道數),並觀察堂頭(胡牌後的單張)。這需要涉及攻防戰略、邏輯推理與強大記憶力的腦力對抗,絕非單純運氣。
在早期的大陳社會,花牌有著鮮明的性別禁忌:女性禁玩。這反映了當時期望女性持家的社會規範,也使得花牌在男性社群中成為一種展示身分與文化驕傲的獨特媒介。
花牌漸漸消失的原因
隨浪而來的花牌,如今正面臨「隨風而逝」的危機。戒嚴時期,警方嚴查賭博,玩家為避嫌被迫噤聲,不再吟唱「挖花調」,致使這項說唱藝術與牌局脫鉤,逐漸走向失傳。此種文化斷層不限於台灣,在原鄉大陸(如台州、寧波等地),也因著工業化與社會形態變遷,這項複雜的民俗正迅速式微。
昔日的牌桌熱鬧非凡,是充滿生命力的「斗唱」場域。然而,戒嚴時期警察嚴查賭博,為了避嫌,玩家被迫噤聲。那段原本嘹亮的旋律,在恐懼中逐漸萎縮,最終走向沉默。
目前,全台能完整掌握花牌規矩與唱詞者,多為七旬以上的長者。昔日老人館內,信手拈來便能湊足牌桌、座無虛席的熱鬧景象,如今已成追憶;取而代之的,是連湊齊一桌四人都顯困難的凋零現實。
在消失之前我們想做的

大陳花牌不僅是一場博弈,它是海洋遷徙歷史的活性檔案。每一張牌的翻動,都是在召喚半個世紀前島嶼上的風與浪。
我們一直在與時間賽跑,大陳花牌不只是博弈,它是海洋遷徙歷史的活性檔案。為了不讓這份智慧消逝,我們展開了數位化保存行動,整理複雜的計分規則與珍貴的方言發音。而這份對傳承的使命感,最終化為了一首歌曲——《嫑忘大陳》。
這首歌的靈魂源自大陳傳統娛樂『挖花』時使用的《挖花調》。我們不僅保留了老一輩記憶中的曲調,更融入了『魚鼓』與『簡板』,這是大陳人當年說唱會使用的樂器。歌詞中傳唱的浙東台州話(大陳話),是祖輩留下的鄉音,字字句句都是對故土的懷念與對子孫的叮囑。
『台州生來福建養,回到台州好劈鮝』、『大陳山人台州話,現的小人講弗來』……這首歌裡不僅唱著當年的遷徙與落地生根,更唱著對後代的一聲呼喚:『子孫嫑忘我家鄉』。這不僅是音樂,這是我們與歷史的一場對話。
透過《嫑忘大陳》我們希望能呼籲分散各地的大陳人團結起來,共同守護這份非物質文化遺產 。這首歌由集大陳出品,匯聚了眾多長輩與年輕人的心血,邀請您一起聆聽,讓大陳的故事在這片土地上永續流傳。
若文中有任何疏漏或需要修正之處,歡迎指證, 使花牌的文化更能被完整地紀錄。
引用出處:
1.浅析台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“挖花歌”的艺术特色
2.吳學寶《溯源 》
3.維基百科 挖花
4.連雅堂《雅堂先生集外集·麻雀考原》
5.中國五聲音階
